幻想乡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神社里不必说,就连天空中也显出将春的气象来。蓝灰色沉重的晚云中间时时闪出子弹,接着一声钝响,是什么东西被击落的声音;近处的嬉闹可就更欢喜了,一张宣言的时间还未终了,空气中已闪耀着第二张符纸的光芒。这便是幻想乡的年底,热闹的妖怪退治是必不可少的。我正是在这一时间从睡梦中醒来的,虽说要去过年,然而大多数人都已去做新年的热身运动,所以只得暂时到白玉楼的幽幽子家里。她是我的朋友,比我年轻许多,应该称之曰“妹妹”,是一个挺能吃的死魂灵。她比先前并没有什么改变,单是又能吃了些,但也还未见发福,一见面是寒暄,寒暄之后说我“老了”,一番嬉闹之后即大谈其养生之道。但我知道,这并非她的本意,因为她主要还是谈吃。但是,她总是很快又饿了,于是不多久,我便一个人剩在客厅里。
第二天我起得很迟,午饭之后,出去看了几个朋友;第三天也照样。她们也都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又长大了些;家中却一律忙,都在准备着“祝福”。这是幻想乡年终的大典,至敬尽礼,拜念神主,祝愿神主在来年一年中万事顺利的。煮饭,备酒,做新衣服,用心细细地准备。准备好之后,在食物和酒上横七竖八地贴些符纸,可就称为“福礼”了,五更天陈列起来,并且点上香烛,恭请神主来享用;拜的却只限于萝莉,香霖之类非官方设定的人物是参与不到的。拜完自然仍是放弹幕,年年如此,家家如此,——只要不是毛玉或杂鱼之类的,——今年自然也如此。天色愈阴暗了,下午竟下起雪来,雪花大的有阴阳玉那么大,满天飞舞,夹着烟霭和弹幕的子弹,将幻想乡乱成一团糟。我回到幽幽子房间里时,屋檐上已经雪白,房里也被映得光亮一片,极分明地显出纸门上贴着的大“春”字,魂魄妖忌写的;一边的对联已经脱落,松松地卷了放在塌塌米上,一边的还在,道是“春和景明事事顺行”。我又无聊赖的到角下的案头去翻一翻,只见一部似乎未必完全的《凤凰花开》,一部《东方无尘镜》和一部《广霍香少女事件簿》。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
况且,一想到昨天遇到爱丽丝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住。那是下午,我到魔法森林话过一个朋友,回来时,就在她家门口遇见她;而且见她瞪着的眼睛的视线,就知道她是一直盯着我走来的。我这回在幻想乡所见的人们,半兽们,妖怪们,改变之大,可以说无过于她的了:几年前金色的卷发,即今已显干涩,全不像十六七八的萝莉;脸上瘦了许多,白里带黄,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在她看着她的蓬莱人形时,眼中闪动着的泪光,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她一手拿着魔导书,书面有些破损,颜色也已变得灰暗;一手拿着一件人形的衣服,也已破损不堪:她分明已经失魂落魄很久了。
我就站住,预备她来找我说话。
“你来了?”她先这样问。
“是的。”
“这正好。你是妖怪来的,又经常出没于各个境界之间,见识得多,我正要问你一件事——”她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
我万料不到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地看着。
“就是——”她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地说,“一个人形被击毁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
我很悚然,一见她的眼睛盯着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白玉楼与幽幽子做奇怪的事情,正好又被妖梦撞见的时候,惶急得多了。对于魂灵的有无,我自己向来是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么回答她好呢?我在极短的踌蹰中,想,这里的人照例相信灵魂,然而她所说的,不是一个有机生命体,却是她的钟爱——或着不如说依赖,希望其有,不希望其无……。人何必增添困苦的人的苦恼,为她起见,不如说有吧。
“也许有吧,——我想。”我于是吞吞吐吐地说。
“那么,也就能追回了?”
“嗯?追回?”我故意装得很吃惊,想到平时对灵魂学做过透彻研究的她,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只得支唔着,“追回?——论理,就该也可。——然而也未必,……谁不希望可以……”
“那么,追回了逝去的灵魂,也能让机体复生的?”
“唉唉,能不能复生呢?……”这时我已知道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愚人,什么踌蹰,什么计划,都挡不住三句问。我即刻胆怯起来了,便想全翻过先前的话来,“那是,……实在,我说不清……。其实,究竟有没有魂灵,我也不清楚。”
我乘她不再紧接的问,便用扇子拉开一条缝隙,匆匆地跳回幽幽子家中。缝隙合拢的瞬间,我看到爱丽丝伸出一只手,在示意我不要走,眼眶中闪动着乞求的泪光;她身后的蓬莱也摆出依依不舍的样子:所有这些,都使我感到很不安逸。自己想,我这答话怕于她有些危险,她大约因为在别人祝福的时候,愈发感到自身的寂寞了,然而会不会含有别的什么意思的呢?——或者是有了什么预感了?倘有别的意思,又因此发生别的事,则我的话委实该负若干的责任……但随后也就自笑,觉得她一向内敛的性格,做出这样的事,本来没有什么奇怪,而我偏要想得太多,正无非灵梦要说是多管闲事;而况明明说过“说不清”,已经推翻了答话的全局,即使发生什么事,也于我毫无关系了。
“说不清”是一句极有用的话。不更事的头脑简单的⑨,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问,选定解决方案,万一结果不佳——通常是如此的,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作结束,便事事逍遥自在了。我在这时,更感到这一句话的必要,即使和七色的人形使说话,也是万不可省的。
但我总觉得不妥,过了一夜,也仍时时记忆起来,仿佛怀着什么不祥的预感;在阴沉的雪天里,在无聊的缝隙里,这不安感愈加强烈了。不如走罢,明天到神社去。每年的腊月三十,幻想乡的萝莉们都会聚到神社举行“百味餐”,价廉物美,今年不知能吃到什么?往日美味的回忆,虽已过去一年,然而今年依然是不可不去的……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
我因为常见些但愿不如所料,以为未必竟如所料的事,却每每恰如所料的起来,所以很恐怕这事也一律。果然,特别的情形开始了。傍晚从魔理沙家出来,在竹林里散步,路过爱丽丝家门口时,竟听到里面乱作一团,仿佛在争论什么事似的,但不一会,说话声就停止了,只听到蓬莱拍着桌子而且高声的说:
“这么不听劝,偏要去寻回上海的NecroMystica——她明明知道那种东西是失去了就不再的!”
我先是诧异,接着是很不安,似乎这话于我有关系。试着从窗口看进去,工作室的桌上、床上、椅子上、柜子里,大大小小、各种各样、姿态万千的人形都看着站在中间桌子上的蓬莱,脸上的表情各式各异。我轻轻敲了敲门,人形们马上都挤回到了柜子里去,没挤到位置的,纷纷向床下面藏去,只露出一个脑袋来探察动静。蓬莱却没有躲,而是手持利刃飞到门旁,谨慎地问道:“谁?”
“是我,八云紫。”
“夜蜘蛛?这里今晚不欢迎你,你请回吧。”
“告诉我,爱丽丝去了哪里?”
“你请回吧。”
看来友好的方式是行不通的了,我划出一条缝隙钻了进去,出现在蓬莱的身后。
“爱丽丝去了哪里?”我的提问把蓬莱吓了一跳。她回身用剑砍我,我马上向缝隙里躲去。只听得蓬莱一声令下,一场弹幕战随即在工作室里展开,数不清的人形放出漫天的子弹……
一场战斗之后,所有的人形都倒在了地下——当然,她们都还活着,我已不想让爱丽丝在找不到上海的NecroMystica后又添上新的悲伤。蓬莱不稳地飘浮在半空中,背对着我,看起来她也很累了。
“告诉我吧,蓬莱,爱丽丝去了哪里?”
“无缘冢。”蓬莱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无缘冢?”我的心突然紧缩,几乎跳起来,脸上大约也变了色。但蓬莱始终没有回头,所以全不觉。我也就镇定了自己,接着问:“她去那里干什么?”
“还不是因为灵梦?——或者说因为她自己更多一些罢。——我说不清。”
“为什么说是因为灵梦?”我明知故问,想听听爱丽丝对她的话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你自己还不清楚么?”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大群人形已忽地从地上飞了起来,将我拥出了门外。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然而我的惊惶却不过暂时的事,随着就觉得要来的事,已经过去,并不必仰仗我自己的“说不清”和她之所谓“你自己清楚”的质问,心地已经渐渐沉郁下去;不过偶然之间,还似乎有些轻松——毕竟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回到家里,蓝已备好了晚饭,依旧有橙最喜欢的金枪鱼。我本来还想与蓝讨论一下,听听她对这事的看法的,但知道在这新年前夜的日子里,在喜庆之中混入不吉利的黑白是忌讳的,当临近祝福的时候,是万不可提起灵魂回归之类的话的;倘不得已,就该用一种替代的隐语,可惜一时间又找不到,因此屡次想问,而终于终止了。看到蓝和橙为将来的新正而高兴,我也不想打扰她们,只是说了句“今天晚些时候我要出去”。蓝和橙玩得正开心,也没有很留,甚至忘了做为式神,应该问一句主人是否要跟去的职责,不过这也正是我想要的结果。这样气氛轻松地吃完了一餐饭。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笼罩了幻想乡全境。这时的人们、妖怪们,估计都在欣赏窗外寂静的雪景,或是在饮酒取暖吧。雪花落在积得厚厚的雪褥上面,听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感到更加沉寂。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笼灯下,想,这百无聊赖的爱丽丝,被人们遗忘在竹林之中的,无视惯了的人形使,先前还以各种形式找朋友,从那些朋友诸多的人和妖怪看来,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现在总算要因为自己的愚行,永远地消失在无缘冢之中了。魂灵的有无,我不知道;然而在现世,则无聊者不生,即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也还都不错。我静听着窗外瑟瑟作响的雪花声,一面想,反而渐渐的舒畅起来。
然而先前所见所闻的她的事迹的断片,至此也连成一片了。
她不是幻想乡的人。有一年的夏天,我去拜访家在俄罗斯圣彼得堡的人偶师玛格特洛伊德·神绮时,惊奇地发现未婚的她家中多了一个女孩子,金色的卷发,白皙的皮肤,身上穿着一件天蓝色的连衣裙,打着深浅不同的蓝色补丁,然而在补丁的边缘,全然不见修补的痕迹,可见补衣人手艺之高;一件尖角花边的白色披肩,看起来有些旧;年纪大概十四五岁。神绮说她叫爱丽丝,是从街上捡回来的孩子,看她很可怜,所以把她带回家来。我看着她在桌边给人形缝制衣服的样子,只注意着手下的活,不开一句口,很像一个安分耐劳的人。神绮说她已经在自己的店铺里当了驻守,不要工钱,只要能管吃住,从那天被捡回来起,就像现在这样辛勤劳作着。
周围的孩子都叫她爱丽丝,没问她姓什么,但据她自己说,她已跟了神绮的姓,既说是如此,那自然也姓玛格特洛伊德了。她不很爱说话,别人问了才回答,答得也不。直到我又去了几次,才陆续知道了她家离本来还有个慈祥的母亲,几个月前刚刚因病过世了;一个脾气不太好的父亲,四十多岁,靠给别人出力为生;她本来也帮别人做工,后来因为受不了了就没有再做: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是这一点。
日子很快的过去了,在我以后的拜访中了解到,爱丽丝每天都很勤劳,她做的人形很受周围的孩子们喜欢。人们都说神绮捡了个好苗子,实在比勤快的女工还勤快。到新年大量出货的日子,裁布、缝衣、装配、站柜台,彻夜的赶工,全是她一人担当,竟没有了神绮的事。然而她反而满足,口角便也渐渐有了笑影。
然而最使我惊异的还是她的另一套手艺。有一次我在半夜去讨扰,那时店铺已经打烊,当我从缝隙里钻了出来的时候,正看见爱丽丝手中拿着一本书,口中喃喃的在念着什么。随着她的絮语,桌子上一只人形蓦地一闪光,然后慢慢飞升而起。爱丽丝口中仍在念叨着,同时又加上了手的动作,这时我注意到在她和人形之间,牵着几根极细的丝线。看来她是在练习操纵人偶没错,不过,是借助了魔法的力量。
神绮说她来了半年之后才告诉自己她会这些技能的秘密,只是还相当地不熟练罢了。不知为何,我越来越觉得爱丽丝的身世似乎没有她之前所说的那么简单。
冬月才过,我穿的一身暖来到神绮家里,想给橙买个玩偶作玩具。寒暄过后,我在柜台前挑选着我人形,爱丽丝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眼睛始终向着窗外看。我拿起一个玩偶,刚想问价钱时,她却转身向后屋奔去。我向着窗外望去,有几个穿着黑风衣的人正在窗外寻找着什么,不时向神绮的人形店里看看。
问爱丽丝,她始终紧闭双唇,只是摇头,却一言不发。再问神绮,她告诉我说:
“这两天总有人在外面活动,还来问题有没有见过一个叫‘爱丽丝·斯卡蕾特’的女孩。我怀疑,这孩子是逃出来的。”
她诚然是逃出来的,不多久,这推想就证实了。
此后大约十几天,一直没有人再来搜查,我正已渐渐忘记了先前的事,却见圣彼得堡最大的玩具商,斯卡蕾特家族的大小姐,蕾米丽娅·斯卡蕾特,带了一个着女仆装的人来了,说那是爱丽丝的监工。那女人虽是女仆的模样,然而应酬很从容,说话也能干,寒暄之后,就赔罪,说她特地来领她手下的女工,也便是之前黑衣人来找过的“爱丽斯·斯卡蕾特”,因为开春出货量比较大,而少了像她这样得力的人工,实在是不便。
“既然是大小姐您亲自来请,那有什么话可说呢。”神绮说,但我总觉得有点蹊跷。
于是神绮叫爱丽丝出来,但没有听到应答,这才想起早晨是她已上街去采购布料。其时已近正午,然而她还没有回来。
“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来了半年多,她恐怕连地址都已忘记了吧。咲夜。”那位大小姐一伸手。
“是。”那位被称为咲夜的女仆像变魔术般取出一张纸条,“这是我们公馆的地址,请让她回来之后来这里找我们。另外,请你不要看上面的字,在爱丽丝那小子看过之前。”
她用“那小子”来称呼爱丽丝,脸上同时露出鄙夷的神气,让我心中越发地疑惑。
“您走好。”神绮向门外渐行渐远的两人鞠了一躬。
直到快过了午饭的时间,爱丽斯才从街上回来。她说她本来午前就已经买好了布,然而回来的路上却又遇见了那几个黑衣人,正面撞见的,东躲西藏,好容易才甩开她们。但当神绮对她说起早晨来过的蕾米和咲夜时,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可恶!然而……”爱丽丝欲言又止。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趁机追问。
沉默了许久,她终于承认她是斯卡蕾特玩偶公馆的女工,隶属咲夜的监管之下,因为在无意之中得到一本魔导书而要被斯卡蕾特家的人送去裁判所审判——在那个年代,魔法已成为禁忌的“妖术”,是不为那些所谓神圣的人们所接受的。为了逃避这场劫难,她从那个公馆逃了出来。
“没想到还是被她们找到这里来了。”她叹了口气,雾气在低温下化成细碎的冰粒。
然而当她看到那张纸条时,刚刚松弛下来的神情瞬间又紧张起来,随即她将纸条一扔,发了疯似的扑向里屋的工作室。“不见了……真的不见了……”我听到她在里屋喃喃道。
拾起飞落地面的纸条,只见上面用十分漂亮的字体写着几行字。
“要拿回你的露西亚人形和魔导书,来公馆吧。
我知道你一学会指挥人形战斗,那么便来试验一下你的能力如何?
十六夜 咲夜”
“然而……”神绮说,看着爱丽丝抱着一大堆人形和丝线,飞也似地出了门。
借此为故,在神绮家中借住了几天,始终也没有见她回来。神绮自从魔界中转生出来,已经丧失了前世的记忆,尽管她体内仍然拥有那样的潜力,但她甚至连自己是爱丽丝的母亲,也早已忘记。
于是爱丽丝的事便告终结,不久也就忘却了。
只有橙,因为之前买给她的玩偶,令她十分喜欢,总也还说“想买更多爱丽丝姐姐做的人形”,所以也还提起爱丽丝。每当这些时候,我便会想起她,“她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意思是希望能再见到她。但到第二年的暑天,我也就绝了望。
夏天将过,听说蕾米利娅和咲夜带着一大群女仆来到了幻想乡定居,便去登门拜访。在红魔馆,蕾米自说因为已收购了俄罗斯的寒冷天气,想来体验一下东方的温暖,于是便搬来了。我们的谈话之间,自然就谈到爱丽丝。
“她么?”咲夜代替主人回答道,“现在早已不知去向了。我们在等她回去的时候,是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的,所以回去之后没多久,也就被我们捉住了。”
“啊呀!你们这些人……”我惊奇地说。
“啊呀,我的紫小姐!你这真是在乡村里呆惯了的人的话。”蕾米接过话柄,“我们城里人,自然有自己的办法,这点事算什么?她犯了教规,就得受惩罚,不处罚她,何以表示我们对天神的尊敬?咲夜倒是精明强干的女仆啊,很有打算,所以就将爱丽丝引到里间去。倘在外面捉她,胜算就不多;唯独在里间逃跑几率小,所以她刚进去就被捉了个正着。现在她不知怎样跑掉了,魔导书也被她偷走,估计是用人形半岛的。吓,你看,这百密一疏……”
“爱丽丝竟肯依?……”
“这有什么依不依。——打是谁也总要打一架的;只要将她引到里间去,多布置一些机关,引到陷阱里,扣上铁盖,就完事了。可是爱丽丝真出格,那时实在闹得厉害,事后大家都说大约因为她学过禁忌的魔法,所以耗费了大力气呢。紫小姐,我们见得多了:逃出去的工匠被引回来的,胡闹的也有,带来奇怪的武器的也有,甚至让我家咲夜出手才制服的也有。爱丽丝可是异乎寻常,外围守卫说她一路只是念咒、伸手,操纵着人形,守卫们全都象废物一样被击倒了。及到咲夜,用停止时间的能力布下飞刀阵也还止不住她。咲夜一疏忽,一松神,啊呀,一群人形,已在她周围布下球形的法阵将她包围,爆炸的巨大冲击力将天花板都震碎了。直到我用神枪将她打得奄奄一息,她仍然放出一只人形将我的帽子击飞,啊呀呀,这真是……”蕾米摇一摇头,摇晃着食指,不说了。
“后来怎么样呢?”我追问。
“听说第二天她就从关押她的地牢里,与她的魔导书和露西亚人偶一起消失了。”
“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了。她到夏初就已从俄罗斯全境消失,谁也再找不到她。在搜寻她的日子里,有人回来报告说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海港,看到她上了一艘去日本的船只,衣衫褴褛,身边还带着她那人形和魔导书。——唉唉,最终还是被她逃掉了。”
从此以后,我也就不再提起爱丽丝。
但有一年的秋季,大约是得知爱丽丝消失之后的又过了一个新年,她竟又站在我家的堂前了。手里拿着那本魔导书,然原来时常在她身旁的半空中漂浮着的人形不见了。她仍如初见时般,金色的卷发,天蓝色的连衣裙,面色发白,只是两颊上已经消失了血色,顺着眼,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的精神了。而且居然是神绮领着,面带愧疚之色,絮絮地对我说:
“……这实在叫做‘天有不测风云’,她本已经逃了出来,谁知在半路上,会遇到斯卡蕾特家术士的攻击?本来已经没事了的,在船上练习操纵术时,被发现了,幸亏她手上缚着丝线,变装的她立刻装作普通的木偶师;本来可以瞒过去的,谁知道她会有一次被发现呢?已经很夜了,甲板上却有人在打劫,她出手相救的时候被术士们发现了,谁料到?眼看手中的人形即将耗尽,她真是走投无路了,只好将露西亚人偶变成了炸弹,才得以逃身。好在后来我遇见了她,顺着感觉找到了这里,所以我就领她来。——我想,有你保护,比她独自一人实在好得多……”
“我真傻,真的,”爱丽丝抬起她那没有神采的眼睛来,接着说。“我单知道斯卡蕾特家的党羽遍布全俄,会到处找我;我不知道她们竟会追上船来。我在船上练习操纵露西亚,先练习有线的操纵术,见总有人盯着我便赶紧装作木偶师在玩人偶,此后我一直很小心,以为只有一个人,只要躲起来练习就没什么了。晚上我在房间里练习远隔操纵术,看到露西亚的眼神已一闪一闪有了感情,心中十分欣慰:我的第一个人偶,终于能与我达到同调了。但就在这时甲板上传来了尖叫声,我奔到甲板上,却忘记了露西亚与我还在同调状态。我看到是斯卡蕾特假的人在打劫,心中暗暗不平,无意识地伸出手来比划了一下,露西亚立刻飞上前去,给了那个人一巴掌,我便被她们发现了,那时船已将靠岸,我操纵着人形与她们战斗,可没想到她们人是那么多。船靠岸了,我翻下船去,念咒将露西亚变成了炸弹,在扔出去的一瞬间,我看到她的眼中就像闪动着泪光。我很不忍心,但还是将她掷了出去。身后轰地炸响,我逃到安全的地方,感到手里有什么东西,伸出手来一看,手里还留着露西亚头上的蝴蝶结呢……”她接着便是呜咽,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我起初还有些踌躇,待听完她自己的话,心里也觉得当时没能出手相助,很是过意不去,于是答应她们帮忙在幻想乡建一处居所。神绮仿佛卸了一肩重担似的吁一口气;爱丽丝比初来时神气舒畅些,立即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她从此在幻想乡定居下来了。
幻想乡的人们也都叫她爱丽丝。
然而这一回,她的境遇并没有因为安定下来而有太大的改变。定居之后的第三天,她的名字便已为人类的萝莉们所知晓,然而除了魔理沙之外,几乎没有人愿意跟她说话。而她似乎也习惯于此,脸上整日没有笑影,只是在自己的房子里,整日地制作越来越多的人形,练习着她的人形操纵术。
幻想乡最热闹的事,除了异变,便无非过年。爱丽丝先前最忙的时候也就是春节的出货,这回她却清闲了。抱着一只只布偶,来到别人家门前,她还照例想开门的人道上新年的祝福和人形的介绍。
“谢谢你……不过,你是谁?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遇见通情的人,她常常得到这样的回答。
她讪讪的道上名字,又去下一家。
“我不认识你……妈妈说不能要陌生人的东西。”尽管她已在村庄中往来多次,可童言无忌的孩子们还常常这么说。
她转了几个圈圈,终于才将着新年衣装的人形全部送出。她这一天所做的事不过想让别人记住她。
偶然有能记住她的萝莉或妖怪们,仍然叫她爱丽丝,但总显露出不屑的神色。她全不理会那些事,只是直着眼睛,和大家讲着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
“我真傻,真的,”她说。“我单知道斯卡蕾特家的党羽遍布全俄,会到处找我;我不知道她们竟会追上船来。我在船上练习操纵露西亚,先练习有线的操纵术,见总有人盯着我便赶紧装作木偶师在玩人偶,此后我一直很小心,以为只有一个人,只要躲起来练习就没什么了。晚上我在房间里练习远隔操纵术,看到露西亚的眼神已一闪一闪有了感情,心中十分欣慰:我的第一个人偶,终于能与我达到同调了。但就在这时甲板上传来了尖叫声,我奔到甲板上,却忘记了露西亚与我还在同调状态。我看到是斯卡蕾特假的人在打劫,心中暗暗不平,无意识地伸出手来比划了一下,露西亚立刻飞上前去,给了那个人一巴掌,我便被她们发现了,那时船已将靠岸,我操纵着人形与她们战斗,可没想到她们人是那么多。船靠岸了,我翻下船去,念咒将露西亚变成了炸弹,在扔出去的一瞬间,我看到她的眼中就像闪动着泪光。我很不忍心,但还是将她掷了出去。身后轰地炸响,我逃到安全的地方,感到手里有什么东西,伸出手来一看,手里还留着露西亚头上的蝴蝶结呢……”她于是淌下眼泪来,声音也呜咽了。
这故事倒颇有效。妖怪听到这里,往往敛起笑容,没趣地走了开去;萝莉们却不独宽恕了她似的,脸上立刻改换了怜惜的神气,还要陪出许多哀叹来。有些人或妖怪没有听过她诉说这段故事,便特意寻来,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直到她说到呜咽,那些人和妖怪也就一起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叹息一番,满足地去了,一面还纷纷评论着。
她就只是反复地向人说她那难以忘怀的故事,常常引住了几个人和妖怪来听她讲。但不久,大家也都听得纯熟了,便是最记不住事的妖怪们,眼里也再不见有一点泪的痕迹。后来全幻想乡的人,倒是都记住了爱丽丝的名字,只是加了个“那个最絮叨的”的前缀;几乎每个人都能背诵她的话,一听到就烦厌得头痛。
“我真傻,真的。”她开首说。
“是的,你单知道斯卡蕾特家的党羽遍布全俄,会到处找你的。”她们立刻打断她的话,走开去了。
她张口怔怔地站着,直着眼睛看她们,接着也就走了,似乎自己也觉得没趣。但她还妄想,希图从别的事,如蝴蝶结,船,别人的人偶上,引出她的露西亚的故事来。倘一看到别人的孩子戴蝴蝶结,她就说:
“唉唉,我的露西亚如果还在,我就能重新给她戴上蝴蝶结了……”
孩子看见她的眼光就吃惊,牵着母亲的衣襟催她走。于是又只剩下她一个,终于没趣地也走了。后来大家又都知道了她的脾气,只要有戴蝴蝶结的孩子,哪怕是灵梦在眼前,便似笑非笑问她,道:
“爱丽丝,你的露西亚如果还在,不也能像这孩子一样戴蝴蝶结了么?”
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经大家咀嚼鉴赏了许多天,早已成为渣滓,只值得厌烦和唾弃。但从人们的笑影上,也仿佛觉得这又冷又尖,自己再没有开口的必要了。她单是一瞥她们,并不回答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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